在程颢、朱熹一系宋儒读书法中,诵读《诗经》之法占有重要地位;其内涵除了前人多有论及的“优游涵泳”,还有宋人口语称为“点掇”的诵读方式。“点掇”的本义是掂量轻重,在诵读中则是指通过体贴语气理解经文微义,具体包括重读关键词句、添加虚字串联语句、增入概括诗旨的短语等。此法在朱熹《诗集传》中有较广泛的使用,反映了一种将古代诗人与后代读者的语言相融合的诵读策略。程朱以此反对繁琐训诂,提倡直面原文、以意逆志的有声实践。严粲《诗缉》则将其推演为注经体例,向义疏的串讲回归。从南宋至元代,儒者将“点掇”读法渊源于孔孟,建构了一个宋学立场下的儒家读《诗》法的小传统,对明清以降的文学批评亦有较大影响。
在宋元以降影响中国士人甚大的“朱子读书法”,乃是一套包纳了四书五经、子史百家等各类书籍的系统[1],而其中读《诗》之法尤有特殊的地位。朱子云“大凡读书,多在讽诵中见义理”,“况《诗》又全在讽诵之功”[2],指出讽诵(阅读方法)与《诗经》(阅读对象)之间的密切关联。具体而言,朱熹的涵泳吟诵之法上承北宋理学诸儒,直接的渊源则在程颢。二程弟子谢良佐记述明道读《诗》之法云:“古《诗》即今之歌曲。今人唱曲,往往能使人感动,至学《诗》,却无感动兴发处,只为泥却章句故也。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3]又云:“伯淳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点平声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4]程颢提倡的读《诗》法,要求不以后人之语过多扩展解释,而是依靠有声诵读原文,自然呈现出对文意的理解。其中所谓“点掇”,殆时人之口语,其确切含义为何?又如何运用于《诗》的读解以形成一种“有声”的诗学?本文拟先考察宋人口语中“点掇”之词义,进而探讨其在阅读史和文学批评史上的理论意义。
北宋人口语中所谓“点掇”,本义是掂量、度量[5]。在南宋刊本《诸儒鸣道》所收《上蔡先生语录》中,“点”字下特意注明“平声”(而非上声)。读作平声的“点”,实当通“敁”或“玷”,其文字形式又可以写作“敁挅”“玷挅”,《类篇》“玷”字条云“敁挅,以手称物,敁或作玷”[6],即谓此也。《广韵》“敠”字条云“敁敠知轻重也”[7],亦其例证。至南宋,《朱子语类》称穷理工夫须先求其大,次后“中间小底又须着逐一点掇过”[8],亦可见所谓“点掇”乃是取掂量轻重之义。
具体到程颢读《诗》的语境中,掂度至少当有三层内涵。一是反复多次读诵,即程颢之“玩味”,以及后来朱熹提倡的熟读涵泳。二是推敲、思量原文语义。掂度物品,需要反复感知以估测其重量,故引申出这两层内涵。进而言之,推敲语义,需要在诵读中忖度原文语气轻重,付诸抑扬高下的读书声,此乃“点掇”的第三层内涵。谢良佐以“吟哦上下”摹状程颢言《诗》之态[9],正是着眼于此,意义之度量与语气之抑扬,实亦表里配合。谢氏在“伯淳常谈《诗》”一则语录后,补充说明“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10],盖掂量语气轻重的有声读法,在没有录音媒介的古代,只能通过晤面而亲传,体现了亲身教育(而非借助印本书阅读)的重要价值。
谢良佐《上蔡先生语录》经朱熹编订,其所述明道读《诗》法,必为朱子所熟知[11];有关记述又被收入《近思录》,成为一种广为流传的理学知识[12]。有趣的是,在南宋时期,学者对“点掇”的理解便已出现歧异。淳祐间,朱熹再传弟子叶采编撰《近思录集解》,便将“点掇”释为“犹沾缀、拈掇”[13]。叶氏此训包含了两重含义。第一是“拈掇”,义为捡拾、摘取。《一切经音义》:“捻掇……手拈取也。”[14]用手拈取物品,可感知其轻重,故拈取与掂度义可相通。第二是“沾缀”,义为沾连、粘缀。拈掇、沾缀与点掇,虽然读音(韵母和声调)、字形相近,意义也相关,但侧重点并不一致。清代茅星来《近思录集注》称:“点掇地,宋时方言。点,点缀;掇,拈取。”[15]以“点缀”“拈取”分释之,大抵也是承叶采之说而来。茅注似未注意到宋儒关于“点”读平声的提示,于本义又隔一廛。这种理解上的歧变,固可用时代变迁、后人不明前代口语来解释,但是在读《诗》法中,或许更与学者对具体诵读方式的理解有关。“掂度”既体现为诵读中的轻重,被重读的语句就是被“拈掇”摘取出的成分。因此叶采的解释中,出现了“拈掇”的义项。南宋熊刚大释云“有时只于一句之中拈掇一二字读过”[16],即取此义。朱熹强调读诗时抓住原文中直接传达诗旨大意的语句。他尝祖述程子“有读了后全然无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之语,认为这一二句便是“入头处”[17]。例如《周南·汉广》首章八句,“主意只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两句”,其余六句“是反复说”[18];《小雅·巧言》第四章“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上下六句,亦只兴出‘他人有心’两句”[19];其余则是“反复兴比”[20]。由此推测,实际诵读中,凝聚了诗旨的关键句,大概需要重读、缓读、仔细体味,其他句子相对就可轻读、速读。朱熹在与学生讨论《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21]时便申说了此意:“上面三句抑扬高下,尚且由人;到‘律和声’处,直是不可走作。所以咏歌之际,深足养人情性。”[22]按“走作”本义是快跑[23],在此引申指粗略马虎地速读。朱子认为前三句在诵读中的语调音节处理有其自由度,但最后一句“不可走作”,应当是要求缓慢细读或是重读,强调音乐对性情的修养作用。此虽系读《书》,诵《诗》亦可作如是观。后人推广程朱此法,“点掇”重读的部分还可以是作为“诗眼”的字词。方回《瀛奎律髓》评陈师道《赠王聿修商子常》颔联“贪逢大敌能无惧,强画修眉每未工”,指出“能字、每字乃是以虚字为眼”;又称“善吟咏古诗者,只点掇一二好字,高唱起,而知其用力着意之地矣”[24]。方氏所谓“点掇”,便是拈取句中字眼,高声重读。
诵读中被拈取出的,既可以是关乎全篇意旨的原文语句,也可以是读者自己对经文的概括、提炼之语,这样就产生了“沾缀”这一义项。《上蔡先生语录》“明道先生善言《诗》”一则中便有具体的例证:“‘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思之切矣。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也。”[25]明代吴讷指出:“‘瞻彼日月’与‘百尔君子’连下四句,皆《邶风·雄雉》诗之词。‘思之切矣’‘归于正也’二句,乃明道吟哦诗句,而以此释之;可谓不待章解句释而义明矣。”[26]按照这种理解,程颢乃是在“吟哦”原文的过程中,简洁地穿了两句自家的解释,归纳提炼《雄雉》第三、四章诗句之意旨。如果说诗句是有声调高下的“吟”,“思之切矣”“归于正也”大抵便是“念”了。
诵读中出于语意显明、语气高下、停顿离合等需求,不免也要增添虚字(连接词、感叹词),加入原文语句之中。这也构成一种“沾缀”,即程子所说“转却一两字”,朱熹又称之为“衬帖替换”:“大抵读书须且虚心静虑,依傍文义,推寻句脉,看定此句指意是说何事,略用今人言语衬帖替换一两字,说得古人意思出来。”(《答张元德》)[27]朱子此法,正承自程颢。“替换一两字”,即“转却”也;而“衬帖”则当是将替换添加之字词融入古人文句之中,进行“直译”式的串讲说解。其作用一是方便后人理解,二是使文字之间隐性的“语脉”得以外显。例如《秦风·车邻》次章:“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诗集传》释之云:“阪则有漆矣,隰则有栗矣。既见君子,则并坐、鼓瑟矣。失今不乐,则逝者其耊矣。”[28]不难看出,朱注基本保持了原文语句,唯加入连接性虚字,以呈现各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前三个“则”递相接续,暗示了“阪有漆,隰有栗”与见君子而并坐鼓瑟之间“兴”(同理类比)的关系:此皆是“各得其所”之现象。明初何英指出此即“点掇”之法:“传文六句,以‘则’‘矣’二字,点掇为训,即朱子说诗之法也。点,平声。”[29]何氏显然吸收了程颢念诗法,并有意以之概括阐述朱熹解《诗》之体例。
事实上,类似的解法在《诗集传》中广泛存在,又尤以用于国风、小雅者为多[30]。其中绝大部分是施诸“兴”之诗句,揭示起兴连类关系[31]。此外亦有呈现转折关系者,如《小雅·谷风》“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朱注云“将恐惧之时,则维予与女矣。奈何将安将乐,而女转弃予哉”[32],便是以“奈何”“哉”强化原句之转折、反问语气。同时,此种解法在每句之后衬帖“矣”“也”“乎”等语气词,原文的节奏感不但因字数基本相同得以保持,更因这些附着于句末的虚字而被加强,可以适用于诵读。除了上引《车邻》《谷风》,又如《魏风·园有桃》“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朱注云“园有桃,则其实之殽矣;心有忧,则我歌且谣矣”[33]。虽对第三句有所改易,但恰恰塑造出另一种“可诵”的节奏感。
添加虚字的解诗法可以追溯到汉唐章句、义疏中已经出现的串讲之法[34],朱熹之“点掇”则有其特殊的属性。串讲是将经书原文转译为注家的语言,大体上可以包含以下手段:一是添加虚字串接语句间逻辑,二是增补原文省略的主语宾语等,三是将原文语词(实词、虚词)替换为后代更常见的同义词,四是插入一些解释性的语句以补出言外之意或连接上下文。《诗集传》中典型的“点掇”主要是增添虚字,文词则一仍原文之旧[35]。例如《大雅·棫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诗集传》在训诂部分解释了“芃芃”“朴”“槱”“济济”“辟”等字义,整体说解则是“芃芃棫朴,则薪之槱之矣。济济辟王,则左右趣之矣”[36],并没有译释生僻的实词,仅添加虚词贯通语脉。《毛诗正义》根据毛传做出的串讲则复杂很多:“毛以为:芃芃然枝叶茂盛者,是彼棫木之朴属而丛生也;我农人得析而薪之,又载而积之于家,使农人得以济用。兴德行俊秀者,乃彼贤人之丛集而众多也;我国家得征而取之,又引而置之于朝,使国得以蕃兴。既得贤人置之于位,故济济然多容仪之君王,其举行政,此贤臣皆左右辅助而疾趋之。”[37]朱熹的“点掇”不仅在篇幅上较孔疏的“串讲”大为简明,更重要的是在语词、语势上也保留原文之旧,反映出不同的阐释立场。重建原文语气语境,为二者之所同;然其实现方式则各自有别:“串讲”是尽可能详细地将原文“翻译”为注家及其同时代读者容易理解的语言,“点掇”则是尽可能保持《诗经》原文的语言,将其理解注入有限的虚词或诵念的语音形态之中,而减少繁冗的说解,即所谓“不曾章解句释”也。
“点掇念过”之读《诗》法,虽系经程颢、朱熹之提倡而大得声称于世,但实际上本是经典诠释中一种古已有之的思路。南宋陈大猷便已指出,程颢读《诗》之法渊源于孔子:“《烝民》诗首四句,孔子只就中添四字;《沧浪之歌》,孔子只换两斯字,曾不辞费,而意味无穷。明道说《诗》,正得此意。”[38]陈大猷所举二例皆是《孟子》所述孔子论《诗》之语。前一例见于《告子上》:“《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39]此处孔子说解《大雅·烝民》,仅添加“故”“必”“也”“故”四字,表出四句之间的逻辑关系,揭示人性天生即善的道理。“添四字”,正朱熹所谓“衬帖”也。后一例则见于《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40]此例孔子诠释《沧浪歌》,将原文的“可以”改读为“斯”,强调揭示其中的因果关系,并缀以“自取之也”一句,进一步说明背后的旨趣。“换两斯字”,正朱熹所谓“替换”也。陈大猷认为“明道说《诗》,正得此意”,正是有意将程、朱相承之“点掇”追溯到孔子这一更为权威的源头[41]。
如果将孔子说《诗》之二例,与《上蔡先生语录》所举明道读《诗》法之例并观,不难看到其通之处。其一,“吟哦”“点掇”之鹄的,乃是寻求文字章句背后隐藏的诗人之“意”,例如《烝民》所蕴性善之理,《沧浪歌》内含因果之道。此种诗“意”,乃是超越文字表层本义,故不可“章解句求”,而是要在诵读之中还原出“诗人”作诗、用诗的整体语境,因以复原其深层含义。其二,孔子、程颢的说《诗》或直诵原文,或略添虚字,或缀一句点明诗旨,都是尽可能保留原诗的语脉与语气,事实上令“读者”得以代入“诗人”的身份与口吻。孟子“以意逆志”的说《诗》之法,事实上也有类似的倾向:
咸丘蒙曰:“……《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42]
“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乃是模拟作诗人的口吻,体贴“莫非”背后隐藏的语气、语势与用意,并将《北山》原诗下文的“我从事独贤”改字替换为“我独贤劳”,以第一人称直揭其心志,正是“以意逆志”的重要实践手段。这种代入语气的解释方法,乃是程、朱“点掇”的思想渊源之一。孟子说《诗》逆志,强调要超越具体词句的字面义,探寻文本整体传达出的作者意旨[43],实际上正是要通过带有语气特征的“读”,将“读者”与“作者”的口头语言融会无间,而“读者之意”与“作者之志”亦得以洽切。此法首先强调文本背后存在一个“说话人”,其身份、处境对文本意义有决定性作用,因此不能脱离说话人而从抽象意义上理解“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其次,整体“语意”不局限在具体字词的解释之中,而是隐含在整句乃至上下文多句间形成的“语气”高下之中(例如句子之间或转或承的逻辑关系,“我独贤劳”中潜在的怨怒声口等)。由此可见,还原语气、衬帖语词的诵读之法,实际上与“以意逆志”的阐释理论互为表里,不妨视为其“有声”的实现方式。
朱熹不仅将“点掇”之法用于诵《诗》,亦用于其他儒家经典的研读阐释。其讽咏《尚书》“诗言志”,前已见之,这或许还是体式近于《诗》之齐言文本。对于《周易》,朱子也认为解说此书“只得如此点掇说过,多着言语便说杀了”(《答吴宜之》)[44]。宋元之际胡一桂更认为孔子赞《易》即使用了“只以一二字点掇过”的体例[45]。此外,四书更是“点掇”读法的用武之地。程子云:“《论语》《孟子》,只剩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46]“剩”意谓尽管、尽量[47],与“语言解”相对,应当也是提倡涵泳白文。《大学》之“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朱熹注云:“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48]吕留良指出“明道善言《诗》,只用虚字点缀”,“朱子取其意以传《诗》”,“其注‘富润屋’两句,亦用此法,只着‘则能’字、‘矣’字点缀,故两句似全而实未了,似实而却虚,以其推说在下也”[49]。即朱注通过衬帖虚字,澄清了经文前后几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富润屋”和“德润身”系并列类比,故以同样的“则能……矣”串接;下文“心广体胖”承“德润身”而推言“诚意”,朱注一方面用“故”引出下文,另一方面也通过“矣”传递出虚悬“未了”的语气,暗示下文方入主题。程子之“点掇”不一定仅仅是加虚字,但吕氏之说反映了后人将此法理解为注经方式的倾向。清人骆培撰《四书衬》,在大字经文之下以小字加入小字注语以连接衬帖,例如“富润屋,德润身”被衬为“富非不深藏也,然而必润屋矣,则德非不谦冲也,然而必润身矣”[50],正是对程、朱“点掇”读书法之踵事增华。骆氏以为由此可于“无字句处”得原文之“神气”,亦自称师法“程子说《诗》”[51],可见此法在四书学中的流衍。
从知识流传的角度看,程颢读《诗》法主要有两个重要的文献载体。一是《近思录》卷三,被作为理学家问学途辙之指引,前已述及。二是《诗传纲领》,乃一汇集《论语》《孟子》至程颢、张载、谢良佐等理学家说《诗》之法的阅读指引,其中便包含了谢氏所记“吟哦上下”和“点掇念过”两条语录。《诗传纲领》南宋时已有雏形,名曰《纲领》,载《吕氏家塾读诗记》卷首[52];辅广《诗童子问》亦有之,题《朱氏诗传纲领》,在孔孟至程张之说的基础上,又增入了《诗大序》《书·舜典》《周礼·大师》《礼记·王制》等早期经典中论《诗》之语[53]。元刻十一行本《诗集传》以及元明间多种《诗集传》的衍生注本亦将其刻于卷首[54]。明代胡广《诗传大全》继承此传统,不但在卷首有《诗传大全纲领》,还以小字增加了更多的注释[55]。由此,谢良佐所记的程颢“点掇”读《诗》法,成为一种受到官方正统认可的知识。同时,元代雷火竞技以降,儒者颇为自觉地将“点掇”诵念说诗之法视为从孔孟到程朱一脉相承的儒家解《诗》正统。至正七年(1347),朱公迁《诗集传疏义序》云:
说诗之难久矣。自孔子说《烝民》懿德之旨,孟子说《北山》贤劳之意,而后世难其人。汉儒章句训诂详,于诗则病甚。继之者说愈烦、意愈窒。辽辽乎千四百年,至明道先生说《雄雉》两章,得孔孟说诗之法。又数十年,得朱子而备焉。……朱子取法孔子,又取法于孟子,又取法于程子,少以虚辞助字发之,而其脉络较然自明,三百篇可以读矣。[56]
此说上承陈大猷,不但将孔子说《烝民》、孟子说《北山》,与程颢吟哦解释《雄雉》和朱熹《诗集传》叙述成一个连续的历史传统,更将其“点掇”的技术特征概括为添加虚辞助字,以呈现诗篇文本之脉络,正可见元儒对诗经学中此一小传统的着意建构。朱公迁将章句训诂视为《诗》学之弊亦是本程、朱之观念,而明确将其指实为“汉儒”的特点,隐然显现了汉宋对立的框架。清代吕留良则更明确地指出“读《诗》之道有二”,“其一如汉人之训诂”,“其一如程子之言《诗》”,前者是“笃实”,后者乃“颖悟”。吕氏以汉宋持平之论,主张二者都赖“潜心玩索而得”,不可偏废[57];然由此正可见“点掇”诵念之法,已被视为宋儒读《诗》的新传统而确立起来。
重视诵读在经典解释中的作用,其观念背景乃是理学家视文学作品为内心自然流出的语言[58]。如果说“以意逆志”是作者之“志”与读者之“意”的对接,那么“点掇”“涵泳”之诵读,便是作者之“声”与读者之“声”的古今融合。这一层思路,宋儒多有强调。如程颐弟子尹焞之读书,便是“耳顺心得,如诵己言。功夫到后,诵圣贤言语,都一似自己言语”[59]。朱熹所谓“如与古人对面说话,彼此对答,无一言一字不相肯可”(《答张元德》)[60],则是以主客交流譬喻诵读之过程。这个“声”的融合过程,事实上难以完全还原上古圣贤或诗人的“声音”,最终不免落到读者当下的语音形式上。衬帖“今人言语”,潜在地便承认了古今语言可以相通,以“今”可以道“古”,即朱熹所谓“古今人情不相远,文字言语只是如此”(《答许顺之》)[61]。因此,读者以自己的口头诵读模拟古代诗人的吟咏,便也具有了合理性。
朱熹对语音、乐曲的古今演变有着清楚的认识,在他看来,古乐有“许多形名度数”,在古时“人人晓得”,后人则“许多度数都没了”[62],“失其歌咏之律”[63]。针对陈体仁“诗本为乐而作,故今学者必以声求之”的主张,朱熹指出“今去孔孟之时,千有余年,古乐散亡,无复可考”,故不必斤斤于古代乐律之考求,而要在“平心和气,从容讽咏以求之情性之中”;简言之,“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声者也”(《答陈体仁》)[64]。古乐往而不返,吟诵便成为重建《诗经》音乐性的重要手段,承担了以声音形式完成诗歌感发效用的功能:“读《诗》正在于吟咏讽诵,观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诗,自然足以感发善心。”[65]看似昧于古音的叶音说,实际上具有方便读者讽诵的功用。故面对弟子“问《诗》叶韵之义”,朱子答以“只要音韵相叶,好吟哦讽诵,易见道理,亦无甚要紧”[66]。读音上以叶音之法,辅助后代读者感知原诗韵律节奏;语意上以“衬帖今人言语”之法,辅助后代读者进入古人的语脉、体贴其语气;其思理正相一致。换言之,朱子提倡的,不是一种还原古音的“考古”式歌咏,而是南宋读者对《诗经》文本内在的节奏、音乐性与深层意旨的重构,即面向当下的、在教学上具备实践性的诵读。
这种以今人之“声”复现古圣昔贤的诵读方式,其“当下性”除了叶音、衬帖虚字等之外,还有根据读者的理解,用自己吟咏中的节奏缓急、声调高下追摩古人之“声”。这种节奏感并非对古乐的严格复原,而是因古今共同的人性而必然具有的“自然”节奏。《诗集传序》云: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67]
《诗》之发生如此,其诵读自亦当如是。推而言之,其他经史百家经典,亦可付之吟哦。朱熹便尝为其学生讽诵《中庸》“大哉圣人之道”一节,解释其意旨[68];又曾劝友人将《孟子》养气章“虚心平气,反复讽诵,久当有味”(《答严居厚》)[69];至若其“吟哦古文”[70],更是旁及《离骚》《出师表》《归去来辞并诗》以及杜甫诗等等。明清学者在引述、诠释程颢读《诗》法时,也特别注意从“声气”方面发挥之。如吕留良认为《中庸》“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71]“如《诗》之比体”,其句末虚字应长声慢读:“两‘也’字意味深长,其音未寂,试缓念之,便得明道言《诗》之妙。”[72]盖谓通过这种读法咀嚼回味,领会譬喻背后所包含的日用中含有道理之义。张习孔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释为“声气抑扬开合疾徐之间,听者移情,如见古人”[73],亦以节奏变化中蕴含了感动情性、逼真古人之道。
《太师徽国文公真像》,黄中:《朱子年谱》卷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康熙二十九年刻本
相对于诉诸视觉的书面文本,声音媒介更容易主导、左右读者;故诵读可以借助语音,使读者虚己以就圣贤,全身心地投入经文的语境之中。朱熹《答胡伯逢》主张:“大抵读书须是虚心平气,优游玩味,徐观圣贤立言本意所向如何,然后随其远近浅深、轻重缓急而为之说。如孟子所谓‘以意逆志’者,庶乎可以得之。”这种本意不能是读者心中固有的成见,否则便是“驱率圣贤之言以从己意”,失之于穿凿[74]。“圣贤立言”之意,本身应如何获得?观朱子所言,殆有一种全篇之“志”与具体文句的语气声口相与循环之过程,即在反复阅读之中,将读者体会(“逆”)到的作者本意与文本字句以及字句之上的语脉、语气相互验证,枘凿者则去之,水乳者则留之。朱熹《诗序辨说》中提到《大雅·抑》的读法,正可为其例。此篇小序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75]提出两种诗旨或“立言本意”。朱子认为,若取刺王之意,则诗中语气诸多扞格:如“尔”“汝”等人称的使用不当,劝谏的内容“缓急失宜”,“诗词倨慢”无法施之于厉王,“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并非“追刺”语气等;反之,若取自警之意,则诗中“谨尔侯度”“亦聿既耄”等句符合诗人卫武公之身份和口吻,“佐验明白”[76]。朱子对这种读法提炼总结云:“即其诗之本文,而各以其一说反覆读之,则其训义之显晦疏密,意味之厚薄浅深,可以不待考证而判然于胸中矣。此又读《诗》之简要直诀,学者不可以不知也。”[77]此是主张通过熟读本文得到的内证,在判断诗旨方面的有效性高于历史考证得到的外证。带着正确的“意”诵读原文,则文句之疏密、浅深、厚薄皆能贴切;反之,以错误的“意”读之,则必将处处龃龉。辅广《诗童子问》便特别拈出朱熹此论,认为“但熟玩诗之所言,而以意逆志,则诗之旨义自然可得”,视之为“以意逆志”的具体技术方法[78]。
在朱熹之外,程颢“点掇”读《诗》法在南宋的另一个重要传承,乃是严粲之《诗缉》。严氏书首《诗缉条例》云:“要在以意逆志,优而柔之,以求吟咏之情性而已。……乃错综新旧说以为章指,顺经文而点掇之,使诗人纡余涵咏之趣,一见可了,以便家之童习耳。”[79]此一段夫子自道,正勾勒出从孟子“以意逆志”到程颢“点掇念过”的读法谱系,而严氏本人亦在其延长线之上。严粲解《诗》尊小序,与朱熹不同;但同样上承程颢读《诗》之法,主张先确定“章指”(即诗人之志),复执此意“顺经文”(循绎原文语脉)而“点掇之”。严氏“点掇”之特点主要有二:一是贯通诗人的写作和读者的阅读,二是将略添数字的吟咏,扩展为译解,潜在向义疏的串讲回归。
首先来看严粲使用“点掇”这一术语的具体内涵。《鄘风·相鼠》的名句“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诗缉》解说云:
旧说鼠尚有皮,人而无仪,则鼠之不若,以人之仪喻鼠之皮,非也。说诗全在点掇点平声。此由误加尚字耳。尚字当作只字,言鼠则只有皮,人则不可以无仪,人而无仪,则何异于鼠。如此,语意方莹,点掇“人而”二字分晓。[80]
严氏所谓“点掇”,即体会诗句的语气及其潜在逻辑。旧说在读解中加一“尚”字,乃是递进语气;严说在上句增加“只”字,在下句将“而”换为“则不可以”,构成的是对比转折语气。诗中两次重复“人而无仪”,依旧说,则第一句当以感叹语气重读,表示对比口吻;按严说则当以诘问语气读,传达否定之意。与前述程、朱乃至孟子的“点掇”说《诗》相类,严粲在此亦是添字解诗,既包括显示语气的虚词(尚/只,则),也包括点破潜台词的语句(何异于鼠),帮助读者体会“人而”二字的语气。
读《诗》不可卤莽。如读“绿兮衣兮”,不可但言是绿色之衣,当玩味两“兮”字。《诗》有《黄鸟》《白华》,不言“黄兮鸟兮”“白兮华兮”,唯《绿衣》曰“绿兮衣兮”,盖“绿”字、“衣”字皆有意义,绿以喻妾,衣以喻上僭,故以二“兮”字点掇而丁宁之点平声。[81]
按此诗小序云:“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82]严氏遵从其说,并用以分析第一章首句之句法:在他看来,虚字“兮”以语气的停顿或拖长,显示出实字“绿”“衣”的“言外之意”。作者反复使用两个“兮”字,乃是“点掇”叮咛;而读者反复“玩味”此二字,也是一种“点掇”。
《诗缉》之“点掇”读法,在译读中重建了原诗的语气,目的在于揭示言外之意。这种“意在言外”的表达方式,严粲又称为“优柔”,并视为国风、小雅的艺术特征:“优柔委曲,意在言外者,风之体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体也。纯乎雅之体者为雅之大,杂乎风之体者为雅之小。”“兴”自然是“意在言外”的一种典型模式,故严氏谓小雅“大抵寂寥短篇,其首篇多寄兴之辞,次章以下则申复咏之,以寓不尽之意”[83]。例如《小雅·菁菁者莪》以莪蒿之长养,比喻君子养育人材,乃是“兴也”[84]。其诗首章、二章、三章皆以此句发端,严粲认为“惟反覆吟咏于‘菁菁之莪’”,乃是“风体”[85]。正可见兴、风以及“优柔委曲”之关联。《诗缉》对此诗首章“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顺经文而点掇”的说解是:“菁菁然茂盛之莪蒿,由生于阿中,得阿之长养而然,喻君子能长育人材、无微不遂也。既见此能育材之君子,则莫不喜乐而有威仪。”[86]较之《诗集传》“菁菁者莪,则在彼中阿矣。既见君子,则我心喜乐而有礼仪矣”[87]的“点掇”,严注增入了更多解说性的语句,更为繁复,虽较《毛诗正义》的串讲仍为简洁[88],但无疑与《诗集传》之略加数字异趣,可视为“点掇”在南宋的另一种发展路向。
除了“兴”之外,其他类型的婉言寓意亦是“优柔”之表现。例如《王风·葛藟》“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诗缉》尊小序,以为系“刺王不亲九族,而举亲兄弟之辞以责之”,故代入周平王兄弟之口吻:“王终远我兄弟者,谓父是他人之父乎?不然,何为不顾我也?”[89]殆兄弟关系建立在同父的基础上,疏远不认其兄弟,从逻辑上深文周纳地推演,便不免得出“不知有父”的结论。诗人并非直刺平王“无父”,而以反复两次的“谓他人父”委婉达意。此处的读法,前一句是疑问语气:“难道是把我们的父亲当作他人的父亲吗?”后一句则是假设语气:“如果把我们的父亲当作他人的父亲(那么就不要顾及我吧)。”严粲此解被同时代的袁甫称为“深得诗人优柔之意”(《蒙斋袁先生手帖》)[90],良有以也。又如《小雅·何人斯》,据小序是苏公作以讥刺进谗之暴公,但首章并不直斥其非,而是“但言二人相从,同见王而不见我,其情可疑矣”,严氏指出是“姑为优柔之辞以疑之”。此后次章“方言已被谮”,三、四章“始责暴公”,至末章则“峻辞责之,不复含隐”,正可见小雅兼有婉言、直言的特点[91]。严粲对“优柔”的各种类型亦有自觉的归纳:
《国风》《小雅》多寓意于言外,或意虽形于言,而优柔纡余,读者不觉也。有言古不言时,而意在刺时者;有言乙不言甲,而意在刺甲者;有首章便见意,余章变韵成歌者;有前数章皆含蓄,而末章乃见意者;有首尾全不露本意,但中间冷下一二语,使人默会者;有言轻而意重者;有先从轻处说起,渐渐说得重者。读《诗》与他书别,唯涵泳浸渍乃得之。[92]
按“优柔纡余”即“优柔委曲”[93]。此处列举的七种情形,前两种言在此而意在彼,属于“寓意言外”;后五种则是“意形于言”,然或有意在首、中、尾之别,或有轻、重之殊,正是“优柔纡余”的具体途径。例如《齐风·猗嗟》“刺鲁庄公”,难以直言文姜之事,但能“首章微寓其意于‘猗嗟’之辞”,即以伤叹之语气暗示之也[94]。
更可注意者,“优柔”在宋儒语境中恰具相辅相成之二义:一是指《诗经》乃至后世诗歌委婉含蓄、意在言外的表达方式,二是指优游不迫、反复涵泳的诵读方式。因为《诗》以“优柔纡余”为体,故须用“涵泳浸渍”之法以读之——“风格”与“读法”正可配合起来。作为诗歌风格的“优柔”,乃是北宋以来论者相承之说。如《隐居诗话》以杜甫诗为例,主张“诗在优柔感讽,不在逞豪放而致诟怒”[95];《鹤林玉露》推美《谷风》“虽遭放弃,而犹反顾其家”,乃是“《国风》优柔忠厚,信非后世诗人所能仿佛”[96]。朱熹亦言《旄丘》首章“优柔而不迫”[97]。作为阅读方法的“优柔”,本于《大戴礼记》[98]和杜预《春秋序》[99],被程颐提炼为“优柔厌饫”的为学之方[100]。朱熹《答黄令裕》亦用“优柔渐渍,有以自得”[101]描述读书求道之法;其后学更将“优而柔之”用来解释“涵泳”[102]。《诗传纲领》以“诗本人情,其言易晓,而讽咏之间,优柔浸渍,又有以感人而入于其心”[103]。辅广《诗童子问》解释云“必讽咏之,然后诗与己意优柔浸渍、相与乳入”[104],用“优柔浸渍”描述读者之意与作者之意相互融和的过程。从这个术语脉络,亦可见严粲“优柔纡余”读《诗》法之源流。
程颢、朱熹、严粲一系宋儒的“点掇”读《诗》法,其核心要义在于通过诵读《诗经》原文,建构一种简约的解经方式,以区别于注疏解经之繁琐作风。此种读法有诵有念,古人之语言(原文)与今人诵念之声(添加的字句、声调停顿等节奏特征)结合在一起,实现了古与今、作者与读者之贯通。相较汉唐章句、义疏中已有的串讲之法,程、朱的“点掇”同样是代入语气,但更强调保留经文原始字句,仅在最低限度上加入关联性的虚词和语气词,重建诗人说话的情景。严粲的“点掇”则增添了更多解释性成分,乃是在宋学的框架下重新激活了章句、义疏中的串讲传统,并矫正其过度冗长之流弊。
有关程颢读《诗》法的记载,因被收入《近思录》,以及附刻朱熹《诗集传》之前的《诗传纲领》,成为元明清以降中国读书人中一种普遍流行的知识。明清人著作如薛瑄《读书录》、明末张次仲《待轩诗记》、道光间吴廷栋《札记》等亦对此“点掇”读《诗》有所称述,可见其长期持续的影响。在此基础上,“点掇”更在文学批评上有所延伸。一方面,此系读法成为探讨虚字用法的理论资源。如清代袁仁林《虚字说》论证体会虚字在文学阅读中的重要性,认为诗歌少用虚字,而后人诵诗,则须补全这些在文字“空际”(间隙)中承接宛转的语言成分,“点逗以明之”,即渊源自程子的读《诗》之法[105]。另一方面,点掇读法对关键字词的聚焦,亦为明清批评家所继承。如王世贞《艺苑卮言》称“点掇关键,金石绮采,各极其造,字法也”[106],便是从作家用字的角度,将字眼的锤炼称为“点掇”。浦起龙《读杜心解》评《丽人行》云“无一慨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107],当是指“赐名大国虢与秦”“慎莫近前丞相嗔”等直接逗露出讽刺对象的语词。此外如牛运震指出《史记·吴世家》对太伯让国的叙写“中间用数虚字点逗挑剔,意状溢出”;又谓《河渠书》“总以利害为言,故屡屡点逗此二字以为眼目”[108];则可看到虚字、主旨关键词两种“点逗”的对象。金圣叹更将“点逗”用于《水浒传》的评点之中[109]。明清人在诗歌、古文乃至小说评点中的这些用例,其具体含义和用途,虽已较程朱《诗经》诵念说解中的“点掇”有所变化,然不能不说乃是宋儒读《诗》法在文学批评领域的进一步发展,凸显的仍然是重视原文、体会语气轻重的思路。由此不但可以窥见理学家的经典阅读理念在传统中国文学理论与批评中的深刻影响,亦可看到对“文本”背后“口语”属性的挖掘,通过诵读、吟咏之方式,在书面文学时代仍具有潜在而坚韧的力量。
[1] 关于朱子读书法的综合研究,参见钱穆:《朱子论读书法》,《朱子新学案》,(台湾)三民书局1971年版;李晓宇:《〈朱子读书法〉六条目的传衍与变异》,《朱子学刊》第26辑,黄山书社2016年版;王雪卿:《读书如何成为一种工夫——朱子读书法的工夫论研究》,(台湾)《清华中文学报》2015年第13期;张健:《知识与抒情:宋代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关于读书法中的声音问题,参见彭国翔:《儒家传统:宗教与人文主义之间》,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94—103页;陈立胜:《朱子读书法:诠释与诠释之外》,李明辉编:《儒家经典诠释方法》,(台湾)台大出版中心2004年版,第207—234页。关于《诗经》诵读与叶音说,参见祝敏彻、张文轩:《论初期“叶韵”》,《兰州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平田昌司:《文化制度和汉语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3][9][25] 谢良佐:《上蔡先生语录上》,《诸儒鸣道》卷四六,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影印宋刻本。
[5] 参见曾昭聪:《〈谈征〉与俗语词词源探求》,《汉语史研究集刊》第31辑,四川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
[7] 陈彭年:《钜宋广韵》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395页。
[11] 参见陈石军:《朱子编〈上蔡语录〉考》,《中国哲学史》2018年第4期。
[12] 朱熹、吕祖谦编,杨伯嵒衍注:《泳斋近思录衍注》卷三,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6年版影印宋刻本。
[13] 叶采:《近思录集解》卷三,《续修四库全书》子部第93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04页。
[14] 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九三,徐时仪校注:《一切经音义三种校本合刊》,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2095页。
[15] 茅星来:《近思录集注》,《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第69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219页。
[16] 熊节集编,熊刚大集解,程水龙、曹洁校点:《性理群书句解·后集》卷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537页。
[21] 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76页。
[24]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年版影印明成化刻本。
[26] 熊刚大集解,吴讷补注:《性理群书补注》卷一二,明宣德九年(1434)刻本。“邶风”原作“卫风”,误,据《诗经》原文校改。
[29] 朱公迁疏义,王逢辑录,何英增释:《诗经疏义会通》卷六,明嘉靖二年(1523)刻本。
[30] 据笔者统计,国风之《樛木》《鹊巢》《江有汜》《泉水》《相鼠》《河广》《葛藟》《山有扶苏》《萚兮》《扬之水》《野有蔓草》《园有桃》《绸缪》《车邻》《黄鸟》《晨风》《无衣》《墓门》《防有鹊巢》《泽陂》《候人》《鳲鸠》《下泉》《九罭》,小雅之《皇皇者华》《常棣》《采薇》《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蓼萧》《湛露》《菁菁者莪》《鸿雁》《庭燎》《节南山》《正月》《小宛》《小弁》《巧言》《谷风》《四月》《裳裳者华》《桑扈》《鸳鸯》《頍弁》《鱼藻》《角弓》《黍苗》《隰桑》《何草不黄》,大雅之《棫朴》《旱麓》《凫鹥》《泂酌》《卷阿》,都有较为典型的“点掇”式说解。
[34] 陆宗达指出,串讲体例以王逸《楚辞章句》、赵岐《孟子章句》为代表,而类似的解说方式在毛传中已有出现(陆宗达:《训诂简论》,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70—77页)。戴君仁认为,汉儒章句是南北朝义疏之祖,皆有整段逐句解释文义之法[戴君仁:《经疏的衍成》,《梅园论学续集》,(台湾)艺文印书馆1974年版,第98页]。
[35] 《诗集传》所见点掇解诗,亦有略替换实词者。朝鲜学者李瀷云:“如‘不忮不求’……乃转却云‘不害不贪’,似此点掇念过,使人有省悟。”(李瀷撰,程水龙、张美英整理:《星湖先生近思录疾书》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51页)即将替换实词亦作为“点掇”的表现。
[38] 刘瑾:《诗集传通释》卷首《诗传纲领》注引陈大猷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6年版影印元至正刻本。
[39][40][42][48][7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朱子全书》第6册,第399页,第342页,第373页,第21页,第35页。
[41] 吕留良在说解《孟子·告子上》时也指出“明道先生善言《诗》……其法盖得之此节”(吕留良:《吕子评语》,俞国林编:《吕留良全集》第9册,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415页)。
[43] 蔡宗齐认为孟子所持乃是一种“复原式解释法”,以整体的文意取代孤立之辞意。同时亦指出朱熹解诗法对孟子的继承,以及“讽诵”联通作者、读者的功能(蔡宗齐:《朱熹复原理解论系统之重构——两种“以意逆志”理解实践和阐述的结合》,《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6期)。
[45] 董真卿:《周易经传集程朱解附录纂注》卷八引“双湖先生曰”,纳兰性德编:《通志堂经解》第4册,广陵书社2007年版,第255页。
[46] 程颢、程颐:《河南程氏外书》卷五,王孝鱼点校:《二程集》,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375页。
[47] 如欧阳修《蝶恋花》“凭君剩把芳尊倒”,晏几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照”,皆取尽管之义(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25—127页)。
[49][57][72] 吕留良:《吕晚村先生四书讲义》,《吕留良全集》第5册,第40页,第113页,第429页。
[51] 骆培:《四书衬》卷首《自序》。骆氏衬帖的内容较程、朱大为增加,当有示范八股文写作的用意,但其思路不可谓不渊源于明道,故其自序和彭启丰序都提到程颢“点掇于一二字之间”的读《诗》法。
[52] 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版影印南宋淳熙九年(1182)刻本。
[53][78][104] 辅广:《诗童子问》卷首《朱氏诗传纲领》,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版影印元至正刻本。
[54] 如元刻十一行本《诗集传》(台湾图书馆藏),胡一桂《诗集传附录纂疏》(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影印元泰定刻本)、刘瑾《诗集传通释》、朱公迁《诗经疏义会通》(明嘉靖二年刻本)。
[58] 张健:《义理与词章之间:朱子的文章论》,《北京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
[61][69][7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书》第22册,第1738页,第2064页,第2149页。
[6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书》第21册,第1653页。
[73] 张习孔:《近思录传》,程水龙:《〈近思录〉集校集注集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390页。
[76][77] 朱熹:《诗序辨说》,《朱子全书》第1册,第393—394页,第394页。
[93] 《上林赋》:“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萧统编,李善注:《文选》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62页)纡余、委蛇皆蜿蜒回曲之义。
[95] 胡仔纂集,廖德明校点:《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38页.
[96] 罗大经撰,王瑞来点校:《鹤林玉露》乙编卷二,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41页。
[98]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卷八《子张问入官第六十五》,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52页。
[100] 程颢、程颐:《河南程氏遗书》卷一五,《二程集》,第145页。
[102] 《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又一士友曰:‘先生“涵泳”之说,乃杜元凯“优而柔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说。所谓涵泳者,只是子细读书之异名也。’”(《朱子全书》第18册,第3655页)由此条语录可以看到,朱熹并不反对后学用“优而柔之”解释“涵泳”,只是不主张作此类引经据典式的复杂解释,更倾向于用简单的“子细读书”,提醒学生关注此读法的实践特征。
[103] 朱熹:《诗传纲领》,《朱子全书》第1册,第346—347页。
[105] 袁仁林著,解惠全注:《虚字说》,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30页。
[106] 王世贞:《新刻增补艺苑卮言》卷一,《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695册,第445页。
[107] 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二,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228—229页,
[108] 牛运震撰,崔凡芝校释:《空山堂史记评注校释》,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41、203页。
[109] 参见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凤凰出版社2016年版,第215、1172—1174页。
本文为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传统古文诵读的现代转型”(批准号:22WXC007)成果。
胡琦,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助理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论、明清文学与思想文化史。著有《博我以文:清代前中期的古文与知识秩序》。